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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2020-04-22 16: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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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代者

老喻在加 孤独大脑






离下一班飞船还有128天。





今天的买家是个8岁的男孩。我承认自己有点儿太着急,我也不在乎他是如何偷到自己父亲钱包里的五万块。

交易通过一个地下的“随机性黑市”完成,系统不会侦测到我的任何信息。

“随机性”的概念已经在地球上消失近10年了。通常人们会以为10年很短,但事实并非如此,3650天可以洗刷掉很多东西,尤其是那种有组织的、几乎所有人都心领神会的洗刷。

小男孩在一个游戏的图像中发现了我在2020年出版的一本关于随机性的书的封面。

这本书并不算畅销,但有个很诡异的名字和封面。当人们早已忘却书里写的是什么的时候,该书古老的封面却成了数字建筑师群体中的一个秘密符号。

即使经历了10年的随机性清洗,一位住在北极的建筑师(这个家伙对这个符号的含义一无所知)还是将这本书的封面做到了游戏里面,将其刻在一棵一闪而过的大树之上,并且逃过了联盟的审查。

某天晚上,玩儿游戏的小男孩按下了他的13万K视网膜显示器的暂停键,看到了这个符号。

从概率的角度看,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极低。

你也许会觉得奇怪,这类极小概率事件为什么没有因为随机性的消失而消失?

简单来说,这有点像打扫房屋,看似很干净,仍然不可避免地会有灰尘。

例如按照史前的标准,百万级无尘洁净室的标准是每立方米空气中大于等于0.5缪米的尘粒数不能大于35200000。

哪怕是今天的纳米级洁净室,也有尘粒。

清除绝大部分随机性事件,会令残余的极小颗粒的极小概率事件更能呈现出随机性的特性,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30年前我种下的那棵枣树,占满了客厅南侧的窗外。

当然,对于一个纳米级洁净空间,一切可以打开的窗户都是危险而多余的。

极高分辨率的3D屏幕可以满足眼睛想要的一切,包括这棵以假乱真的枣树。

房子和我30年前的那个一模一样,位于加拿大的UBC大学校园里,门外的马路上有叼着烟的漂亮女生踩着滑板悠然而过。

窗外的樱花树,已经从当初的小小直直的一株,变成了我想要的枝丫舒展。山楂树上结满了红色的果实。

但其实,我独自一人,住在一个标准化的盒子里。

我很难说看见的都是假的,因为所有的细节都是对真实场景的复制。强大的计算机采集了过往所有的数据,大学的场景,房子的风吹日晒,植物的花开花落,都是通过卫星摄像头和一个神奇的蒙特卡洛发生器结合现实模拟出来的。

假如我没有因为“全球个体隔离计划”而被放在现在这个盒子里,我能看到的可能是一模一样的景象,同样是通过眼睛进入我的大脑,产生一样的情绪反应。

一切如此真实。

这个时候,家人们已经入眠。只有外孙还躲在被子里看书。

我悄悄摸到他的房间,整面的电子屏天花板模拟出银河的模样,散发出迷人的幽蓝。

他冲我伸了下舌头,我伸出指头作嘘状。我们默契地击掌,拥抱,拍他年轻但厚实的后背,说晚安。

我丝毫觉察不到,或不愿去觉察,真实的外孙其实远在另外一个基地空间。

几乎所有人都会忘掉“替代人”这回事,一方面是因为机器人的工艺突飞猛进,一方面是因为人们在面对虚拟的亲人时,反而更能释放自己的情感。

就像梦境比现实更真切。





2050年,距离全面实施“全球个体隔离计划”已经10年了。

18年前,全球联盟执行长盖茨坚信人类无法抵御病毒的第六波进攻。他认为唯一的方法是:

将隔离计划升级为让每个人单独封闭于一个纳米级洁净空间。

经过18年的艰苦卓绝的斗争,以家庭为单位的隔离计划彻底失效了,快速演化的病毒变得像花粉一样,在空气中无处不在。

在尝试了用量子计算和基因重组等技术暂时阻挡了病毒的第五次进攻之后,全球联盟启动了最后的堡垒计划:单独隔离全世界的每个人。

生产和生活物资已经不是问题。量子计算加速了奇点的来临,AI在绝大多数领域已经超过了人类。

1999年,瑞·库茨维尔博士在《心灵机器时代—当电脑超越人脑》一书说,未来互联网将把全人类乃至其他生命和非生命体汇集成一个完整意识体的概念。

随后,他提出库茨维尔定理:人类技术发展将以指数增长,智能机器将变得比人类更强大。

很幸运,人类在2030年前后实现了他的预言。--赶在病毒彻底击垮人类之前。

换而言之,人类社会已经可以用智能机器人代替自己工作,而人类则躲在几乎无尘的盒子里。机器人生产各种富足的物资,食物,玩具,咖啡,纸巾......然后送到盒子旁,并更新电池,清除垃圾。

“全球个体隔离计划”绝非实施残忍的单人牢狱,因为其中一个极为重要又极其聪明的发明--“替代人”,世界反而变得更加美好了。





事实上,在经历了多年隔离之后,人类已经习惯了以家庭为单位来生活。从家庭隔离到个体隔离,最大的挑战是家庭成员的分离。

地球联盟的AI实验室研发出一种以假乱真的替代机器人,可以与真人建立起一种映射关系。

比方说,一家四口,父母姐弟,每个人都被单独隔离在不同的空间里,然后,配备另外的三个家人。

以父亲为例,全球联盟为他准备了替代人妻子、替代人女儿和替代人儿子。

而他的真实的妻子,在另外一个单独的隔离空间里,拥有替代人丈夫、替代人女儿和替代人儿子。

一家共有四个独立空间,每个盒子里都有一个真人和三个替代人。

替代机器人并非简单模拟真人,而是与真人完全建立起一种实时的“映射”。

所以,在四个不同的隔离空间里,发生着一模一样的事情,不管从理论上,还是从体验上,父母姐弟几乎都还算是生活在一起。

同时,完全屏蔽掉了病毒在人和人之间的传播。

在人们搞懂时空之谜之前,替代人是个天才般的构想:沿着同一个时间轴,将同一个空间拆成数个,然后通过映射关系,整合到同一条故事轴上。

天衣无缝,而且成本极低。

据一个由真人和超级AI联合组成的研究机构调查表明,人类的幸福度反而增加了。

原因之一是,在真人和替代人的映射之间,有个一秒左右的“混乱调谐器”,用于缓冲可能产生的不确定性。例如家人之间偶然的情绪失控与争吵。

由于人类的一切都独自在单独的盒子里发生,超级智能稳妥有序地接管了人类繁杂事务,战争、犯罪、贪婪、污秽,似乎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全球联盟因此做出一个决定:人类不再需要随机性了。

在一个极度安稳而美好的世界里,人们可能的随机性,以及由此引发的欲望,会破坏那些牢不可破的个体隔离盒子。

全球联盟委员会认为,只有建立全新的伦理体系,才能让人类安全渡过这次有史以来最急促的生活颠覆。

经过一场彻底的文化革新,随机性作为一种概念,被消除了。

2040年,成为人类新元年。

此前,被归为史前文明。





作为一名骨子里的随机爱好者,过去这些年我一直悄悄在“随机性地下黑市”里晃荡,但是真正开始交易,只是这两年的事情。

我不想混淆了爱好与金钱。真正的随机论者,对金钱有种超然的态度。

我和小男孩约在一个秘密的虚拟聊天室里,他购买了我的那本古老图书的数字修复版,附加作者解说服务。

2050年,贩卖一切与“随机性”有关的东西,都是违法的。

我必须小心谨慎。

男孩:为什么飞机会坠毁?史前太可怕了。

我:史前的飞机事故率约为百万分之一,几乎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一个美国男孩坐上飞机那一刻,他遇难的概率比当上美国总统的概率还要低。

男孩:幸好这类事今天再也不会发生了。

小男孩所说的史前,是指2040年之前。

他说飞机再也不会失事,是因为现在所说的飞机,基本上是指星际飞船。

在2028年之后的第五次病毒袭击之后,世界上最后一家航空公司也破产了。此后的飞行器都由机器人操作,归属于地球联盟。

消除了随机性概念的世界里不会有飞机坠毁这类事件,即使其不可避免地仍会发生,也将被“反随机校准器”修复。

小男孩充满了好奇心,让我想起外孙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总会追着我问:随机性真的存在吗?在哪儿呢?指给我看!

我:这么说吧,几乎每个经常坐飞机的人都会担忧。比方说,你选择了a航班,因为出门时耽搁了一分钟,所以多等了十分钟地铁,所以错过了a航班,你不得不选择b航班。

人们潜意识里就会想,万一b航班不幸出事,那么我出门耽搁的这一分钟是不是就成了致命的60秒?

男孩:但是反过来,假如a航班出事了,那么这耽搁的一分钟不就成了救命的60秒?

我明白了这个小男孩为什么会找到我。塔勒布说过,理解数学是件天生的事情。以我的观察,理解概率更是如此。

小男孩有着惊人的理解随机性的天赋,就像一个雨后临时形成的水坑里没来由地冒出一只生命力顽强的小蝌蚪。

我不明白,在这个已经消除了不确定性的智能社会,为什么始终有人对随机性念念不忘?

我:假如大卫不幸在a航班空难中丧生。请问以下哪一种反事实思维更易发生--

1、如果飞机没有坠毁;

2、如果大卫搭乘的是另一架飞机。

男孩:反事实1发生的概率是一减去百万分之一,反事实2发生的概率是50%。

我:那么,大卫不幸遇难的随机性原因,是选择a航班或者b航班的50%,还是a航班失事的百万分之一?

男孩:是航班失事概率的百万分之一。在这个人出门的那一瞬间,a航班和b航班的失事概率是相等的。

我和外孙聊过这个话题。史前年代,人们仍可以讨论概率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不管一个人多么聪明,数学多么好,也很难真正做到理解概率。

假如一个人不会从心灵层面,感触到一点儿对概率的怅然,就不算真的懂了。

我:在现实中,当人们讨论起这个不幸遇难者的命运,永远只会去说那戏剧化的、宿命般的出门前的一分钟,仿佛一切都是那60秒所决定的。没有人会讨论百万分之一。

男孩:看起来,随机性在“发生前”和“发生后”看起来似乎不一样。

我曾经告诉过外孙,关于随机性,一切在于“发生”。你必须让概率显现出来,并做好迎接一切的准备。

你必须给触碰,被刺痛,得到或者失去,尤其是失去那些你觉得自己无法承受其失去的东西。

我:很久以前,有个叫阿莫斯的人在笔记中写道:

“依据阴影理论,备选状况或者可能出现的场景决定着我们对现实的预期,决定着我们如何看待现实、如何回顾现实、如何对现实做出解释,同时,也决定着我们会因之陷入何种情感状态。”

男孩:什么是现实?

老喻:现实就是一团充满各种可能性的云彩。

小男孩的虚拟成像在我面前默不作声,流露出童年所特有的那种天真和忧伤。

对于一个没有机会在现实中触碰随机性的孩子而言,不管他多么有天赋,都无法真正理解“可能性”的真实含义。

我突然感觉到:成年人毫无希望,只有小孩子值得拯救。

然而,我要救的人,不是他。

是我的外孙。他今年18岁。









离下一班飞船还有128小时。





我和外孙躺在屋顶看星星。银河系像是圣诞树上电压不稳的彩灯,忽明忽暗,仿佛无边的黑暗中有个生命在呼吸。

我哼起了《露西在缀满钻石的天空》。

外孙听我讲过南方古猿“露西”的故事。他问:

“为什么最后智人吃光了尼安德特人?”

我说:“尼安德特人只是灭绝了。”

他摇头:“不,一定是吃光了。人们很容易把另外的物种当作食物。”

我看看他,这个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的男孩,永远有自己的想法。

我说:“因为信仰,共同的信仰,将人类聚集和连接在一起。”

他问:“尼安德特人没有信仰吗?”

我答:“有。但他们不会讲故事。”

他翘起腿,双手枕在脖子后面,说:“也许这个解释就是故事的一部分。”

我问:“那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他说:“有本书说尼安德特人灭亡是因为他们的眼睛太大,需要利用过多脑部空间去处理视觉信息,这让他们在进化过程中处于劣势。但我认为,原因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顿,斜过来看着我,说:

“因为智人更残忍。”

我不知道眼前这个刚刚成年的男孩,是因为青春期的叛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才说出这番话。这和学校教的不一样,与我试图去影响他的,也不一样。

我坐了起来,对外孙说:“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远古时代,主角是两个绝顶聪明的人类,一个叫凯恩斯,一个叫哈耶克,他们都是经济学家,对了,经济学家是一种绝迹了的远古职业,你可以把他们想像成哲学家吧,或者就是你玩儿的游戏里最厉害的大师。”

外孙侧过头来。

“那时是1942年,世界上正在发生着一场可怕的战争。好人炸了坏人的古城,于是坏人也要炸好人的古城。其中就有剑桥大学的国王学院。

坏人的轰炸机瞄准古建筑扔燃烧弹,让那些华丽的哥特式教堂变成火海。所幸的是,燃烧弹有时候不会马上爆炸,所以,可以将其扔到墙壁外,让损失减小。

于是,国王学院的教授和学生们,轮流在教堂的屋顶巡逻,以铁铲为武器,仰望天空,等待坏人的轰炸机飞来。

这其中,就有凯恩斯和哈耶克,全体人类最有价值的两个头脑。凯恩斯当时年近60岁,哈耶克41岁。他们手握铁铲,准备在燃烧弹落在屋顶时冲上去。”

外孙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他也坐起身来,说:

“可是游戏里不会有这种愚蠢的设计,最厉害的大师只会在最后关头出现,不会为仅有象征价值的古老建筑冒生命危险。”

我望着他说:“永远会有人愿意为别人牺牲。这可能才是智人流传下来的原因。”

外孙盯着我,认真地说:“我不要你为我牺牲,否则我宁可一辈子都在这个盒子里。”

他又问:“你讲的故事是真的吗?”

我说:“人类不仅会讲故事,还会去亲身创造这些故事。那两个Master,真的曾经站在古老的屋顶,试图去用生命捍卫他们在意的价值。”

“是真的、活生生的生命。不是游戏里可以重来的那种。”

外孙望着我说:“那么,什么是真正的屋顶呢?”





我关掉银河模拟,家庭厅的白色天花板和水晶灯又回来了。

我们并没有在真正的屋顶。整个房子的四面全是显示屏,它们可以栩栩如生地模拟任何场景,星空,草地,森林,湖泊,大海,街道,学校,后巷,动物园......

但更多时候,显示屏模拟房子本身。

极少有孩子会问“什么是真正的屋顶”,就像几乎没孩子去关心真正的星空是什么样子。

他们从小就在一个无所不能的盒子里出生,在这个盒子里他们能够得到具有确定性的一切必备物资,包括和最亲密家人们在一起。

确切说,是家人们的替代人。可是,假如孩子一出生,就处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他们丝毫不会感到奇怪。

相反,像外孙这样问“什么是真正的屋顶”,这才奇怪呢。

孩子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在我看来,一切似乎是慢慢发生的。

就像你去看日本海啸的视频,海浪似乎并不是那么高,速度也不是那么快,一切似乎都是慢镜头,车辆看起来有机会顺着马路跑掉,行人好像也还来得及爬到建筑的高处。

可事实并非如此。缓慢的海浪冲上岸,如蟒蛇般静静地将一切卷入,人、车、房子都毫无声息地消失在小小的浪花中。

全球个体隔离计划,也和海啸一样缓慢而决绝。

起初,一个北欧国家开始实施“垂直隔离”,四十岁以下可以自由工作生活,四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的半隔离,六十岁以上则实施全面隔离。

盒子是为老人设计的。

此前,在漫长的居家隔离岁月里,人们习惯了以家庭为单位的生活。为了安全,老人通常住在地下室,尽量与孩子隔开。即使住在一起,其实大家也很少会面。

替代人是一个伟大的发明,独自在盒子里的老人,终于可以和孙子孙女一起玩耍,和家人们一起吃饭,看电视。尽管并非真人,但是感谢科技,一切如此真实,而且似乎比真实的更加美好。

技术上的最后一个难点,是真人与替代人的眼神对视。理论上说,只要可以100%复制真人的眼球到替代人的眼球,就可以实现。

然而,眼神似乎是“意识”的影子,真人总能从真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而替代人则不能。后来,一位史前做过摄影师的实验员提出:增加替代人眼珠里模拟光泽的投影仪的流明,数值达到了真人眼球光泽真实数值的近两倍,才勉强过关。

替代人与真人的实时而精确的映射关系,结合了科技、人性和商业成本的优势,开发机器人的公司在人工智能的设计上,有更大的回旋空间。

此前,不管机器人被设计得多么聪明,智能模型多么强大,就是没法做到像个真正的人。

人是一种很会自我欺骗的动物,当你身边的替代人,与自己的亲人长得一模一样,行事方式一模一样,说话一模一样,你会渐渐觉得就是和他们在一起。

我们通常说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空间都具有唯一性,“替代人计划”像是沿着同一个时间主线,将空间拆分了,但最后各个空间的故事线仍然重叠在一起。

多么完美的构想啊!

以家庭为单位的隔离,事实上降低了空间拆分的成本。例如,假如你想拆分一个学校,那就太难了。假如一个学校人数为n,就需要n个空间,以及每个人都需要(n-1)个复制人。

有些理论更完美,数学表达更精确,例如“平行宇宙”,但是“成本”太高了。

而且,家庭才是一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基本单元。在漫长的居家隔离岁月里,地球人早已习惯了在家里搞掂一切。

随着病毒的不断演变,比“家庭隔离”更激烈的“个体隔离”势在必行,替代人计划,一点点推广开来,温和得让你感觉不到。

就像一场平静的海啸,从一个小小的角落开始,最终覆盖了整片大地。

当外孙这一代人来到世界上时,用于个体隔离的盒子,已经是一种出厂设置了。

他们生于盒子,从未走出过盒子,此生可能会一直在这个盒子里。





比“替代者计划”更激烈的,是“心灵上传计划”。

支持者认为,病毒攻击的是人类的肉体。既然如此,我们干脆放弃肉体。

“心灵上传”技术在实验室里已经成功实现。发明者宣称,可以把人类脑部的所有东西(包括意识、精神、思想、记忆)上传至计算设备(如电脑、量子计算机、人工神经网络)上。该计算设备将能够模拟大脑的运作,如原先的大脑对外界输入作出相应的反应,并拥有一个具备意识的心灵。

纯属胡说。

世界上主要有两家不同技术路线的“心灵上传”公司。

A公司采用的是“复制-转移”路线:通过对大脑特征的扫描,将其中贮存的信息复制或转移到电脑或其他计算设备中。这个模拟的心灵可以和一个模拟的三维躯体相连接,并被置入一个虚拟现实中。

我用极其简单的大脑实验反击了这一技术路线:假如可以有一个完全数字化的模拟心灵,那么理论上这个数字化心灵就可以复制。

一旦“自我”可以复制,其实就丧失了独立人格,“自我”其实就消失了,那么“心灵上传”又有何意义?

B公司采用的是“神经元逐步替换”路线。该技术的哲学基础是“忒修斯之船”:

1世纪时的希腊作家普鲁塔克提出了这个问题: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逐渐被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有些哲学家认为是同一物体,有些哲学家认为不是。

“神经元逐步替换”就像是把人的大脑当作一艘“忒修斯之船”,然后逐渐替换。

对比起“替代者计划”,“神经元逐步替换”显得残忍,而且技术的不确定性更大。

尽管A和B公司仍在继续发展各自的“心灵上传计划”,但是“替代者计划”成为暂时的赢家。

只有极少数“替代不耐者”会选择“心灵上传计划”。这些人从生理或者心理上始终不能接受替代人,例如有人说,他无法接受替代人孩子,更无法和替代人妻子make love。

医生将此归因于生理障碍或者心理缺陷。拿到确诊书的患者可以去自愿参与“心灵上传”。

附加条件是,上传后的心灵,必须继续与“替代人”保持映射关系。也就是说,当一个人选择了将自己的灵魂存放于数字空间,他的家人们不仅一无所知,而且丝毫不会因此有离别感伤之痛。

“心灵上传计划”,对于“替代人计划”的威胁,并不是技术上和商业上的,而是伦理上的。

“心灵上传计划”的支持者们,试图用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来为自己辩护:我思故我在。上传后的心灵有意识,会思考,和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是存在的。

然而,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身心是无法分离的。例如,感知环境不只是由大脑接受特定刺激,人的整个有机体会主动调节自身并尽可能地与环境交互。

简单说,“心智”并非只是装在大脑里,而是来自有机体整体。

有科学家认为,所谓“缸中之脑”的实验,压根儿不可能实现。

还有一个人搬出了远古诗人帕克的一句话:

“他的躯体已经进入大脑了。”

如果说自我是意识的顶端,是心智的终极产物,那么自我可以绕开心智所依赖的有机体整体吗?

看似这是一场对“替代人计划”有利的辩论,结果,后来连“替代人”都被扯入了哲学的泥坑。

有人认为,一个真人经由复制人映射,已经不是“他自己”了。假如还是的话,一个真人可以同时映射几个复制人,假如这几个复制人分别与不同的异性交往,那么如何理解自我意识的唯一性呢?

反驳者说,首先技术上映射是一个人状态的完全复制,所以几个复制人不可能做到以不同的言行,与不同的异性交往。

可是,有想法,就会有实现者。有一家地下黑客公司,专门为一些人格分裂者提供“非即时”的映射服务。

例如,有个花花公子在三个时区利用三个不同的复制人,与三个国家的女性交往,他利用时差,以及自己旺盛的精力,在地下黑客公司的帮助下,成功实现了肉体和灵魂的分裂。





不管替代者计划多么完美,总有人想要“越狱”。

有人试图用“替代人”代替自己隔离,而自己偷偷跑去和家人相聚。

这种作弊很难,需要买通地下黑客,还要冒着在不同的盒子间穿行被病毒感染的风险。

不过,最大的难处是,这些人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到过去的岁月了。

当他们千辛万苦和真正的亲人而非替代人在一起时,发现彼此都无法适应对方。

“混乱调谐器”的作用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大,它不仅有反随机调节功能,还有适度的美颜,能对极端行为自动删除,并进行善意的语言修改。

也就是说,替代人在保持亲人的原汁原味的同时,远比真人更宜相处。

即使如此,全球联盟委员会的心理实验室也意识到,人类的那种天生的漫无目的的追寻意义的本能,是个体隔离的大敌。

过多的意义,以及毫无目的的随机性,严重干扰了人类对抗病毒的战役。

曾经有位企业主说,强大的AI将令“计划”变得更有可能。

如今,AI云已经可以回收绝大部分不必要的随机性。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消除不确定性”启蒙运动,人们骄傲地宣称去除了随机性,类似于车祸、雷劈等飞来横祸,以及别人中了头奖等令人不快之事,全部成了历史。

思想考古学家们在史前资料里找到了哲学依据,帕斯卡写过:“所有人类的不幸都来源于一件事情,那即是不懂得如何安静地待在房间里。”

看,古人对盒子早有预测,只是技术上无法实现而已。

人和人之间的交织在一起的关系,是随机性的主要麻烦。

还有物理学家用小孩子都能懂的科普知识类比:一个个盒子,就像史前的一种叫特斯拉的电动车的电池组,用了7000多节密密麻麻的18650电池,分作16组,每组又由444节电池串联。尽管锂电池有爆炸燃烧的风险,但是这种组合方式让风险的概率最小化了,电动车很难整个炸掉。

也有走火入魔的数学家说,理论上可以把盒子以外的空间定义为“里面”,其实我们在无尽的“外面”,盒子其实是把那些令人生厌的未知与不确定性全部打包了。

全球联盟执行长盖茨是个仁慈而冷酷的人,他因为极端的理性而当选。他提出了“人类随机守恒定律”,假如委员会要从社会层面回收随机性,那么在个体层面就要增加随机性。

个体隔离的盒子,就是一个超级游戏机。人们可以在里面模拟世界上、乃至太空中的每个角落,各种体验游戏不仅逼真,而且寓教于乐。根据医生的评估报告,跳伞游戏的参与者,生理与心理层面的反应,与真实的跳伞并无区别。

而且,因为不会有任何人在虚拟的跳伞游戏中摔死。

所以,有文学家感慨,病毒反而让人类重返家庭,个体隔离反而让个人脱离孤岛,回收随机反而让生活更有意外惊喜。

然而,仍然有人想要跳出“盒子”。

例如我的外孙。





地下“随机性黑市”上最古怪的一种商品,是“平行宇宙轮盘”。

这是史前游戏“俄罗斯轮盘”的变形。能装六发子弹的左轮手枪里被放入一发子弹,六个人轮流对着脑袋扣动扳机,直到有人中弹,其余的人分掉他的钱。

之所以说这个黑市商品古怪,是因为其游戏形式和下注方法。

“平行宇宙轮盘”的玩家数量被限定为10人。每个玩家都可以途中加码。

全球联盟鼓励游戏,但是反对随机性游戏,尤其是“现实随机游戏”。

“平行宇宙轮盘”的玩家们都使用一种网络控制的银针。这种针极锐利,能够轻松扎穿人的手掌,人们称之为“银弹”。

最初的玩家并没有用“现实赌注”来玩儿这个游戏。大家会押上虚拟物品,或者直接押联盟币。

后来有个年轻的小子偷看了一部叫《猎鹿人》的禁片,悄悄制作了一批“银弹”。

地下赌徒们发现,一旦随机性与现实连接起来,会产生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理反应,手心出汗,汗毛立起,身体微颤。

这种感觉,再厉害的虚拟游戏也无法实现。

年纪小的孩子们会押上自己的最新款游戏手套,有时还会特别要求是限量款。大家在网络上下注,扣动扳机,倒霉的家伙会亲眼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被“银弹”扎坏。

有时候,那些玩儿过火的家伙们,会押上自己的指头,直到某人鲜血淋淋为止。

距离下一班飞船还有124小时,我没有更多的选择来赚到30万。

我挑了新手较多的一个轮盘,快速扫了一下另外九个玩家的ID。

我不希望外孙在。平常他喜欢用“屋顶的凯恩斯”这个古怪的名字来逛地下黑市。

他不在。

我可不希望他看我赌博。

轮到我下注,我押上了3万。

大家哗然。这是个不小的赌注。

“嘿,你今日准备扎烂你的什么?”

众人一起笑。

我说:“眼睛。”

那九个人都愣住了。

我旋转了“银弹”的方向,对准了自己的右眼。我是个左撇子,假如只能有一只眼睛,最好是左眼。

接着,我转动了游戏里的轮盘。

90%其实是很高的胜率。在史前岁月,人们在生活中遇到的确定性达到90%的事情并不多。

关键在于赌注。即使我已走投无路,也不会去和大数定律作对。如果用常规套路,哪怕玩儿上一整个晚上,我也很难赚到什么钱。

轮盘赌的一个特别之处是,假如某个玩家不敢扣动扳机,他就要留下自己放在桌上的钱,然后离场。

轮盘徐徐停下,我眼珠前的“银弹”啪嗒一声--

是空弹。

我后面的那个小子没有跟,再后面的也没有。

我运气太好了,这一桌只有一个疯子。

我收下了27万。









离火箭发射还有128分钟。



十一

外孙注定是那种要逃离的人。

有一个关于马的传说是,假如你在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将它拴在柱子上,它会试图挣脱,然后发现没用,于是屈服。等马长大了,足够强壮,这时你即使把它拴在一根细竹竿上,它也不会挣脱。

然而,也许是因为人类这个物种本身的随机性,外孙天生想要挣脱。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才10岁。

他问我:什么叫大地?

当时我正在给他讲希腊神话的故事。安泰俄斯是大地女神盖亚和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力大无穷,而且只要他保持与土地的接触,就可以从他的母亲盖亚那里获取无限的力量,从而不被打败。

他强迫所有经过他的土地的人与他摔跤,几乎杀死了所有对手。

大力神赫剌克勒斯与安泰俄斯决斗,无论如何都无法击垮他。后来赫剌克勒斯发现了安泰俄斯的秘密,于是他将安泰俄斯高高举起,令其无法从大地母亲那里获取力量,最后杀死了他。

我指了指他脚下的虚拟草地说:“这就是大地。”

他摇头:“这是我们家的地板。”

在外孙12岁那年,他黑入一个游戏后台,进入了全球联盟AI云的控制中心。

随机性在大众层面几乎已经完全回收,公共服务机构的计算机系统也只用联入AI云即可。全球联盟将运算不确定性的超级AI封装起来,人们通过API调用算力,就像一个大黑匣子。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不相信科学课上讲授的内容了。

我曾经试图打消外孙“逃出盒子”的念头。我担心一切只是荷尔蒙的作用。

外孙15岁时,开始悄悄玩儿“平行宇宙轮盘”,我在垃圾桶里他丢弃的游戏手套上,发现了那个神秘的小洞。

也许是那时,我们开始了关于随机性的对话。

他问我:在平行宇宙里,你可以替代别的自己,或者别的自己可以替代你吗?

我对他解释:例如你用左轮手枪玩儿俄罗斯转盘游戏,你有六分之一的可能性中弹,就像是有六个平行宇宙,其中的一个你替代另外五个你死了。在现实中的游戏里,一个人替代另外五个人去死,是不是也是一回事?

16岁时,我看见他悄悄阅读的诗歌: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

在大海里独踞;

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

连接成整个陆地。

到了18岁,当他问我“什么是屋顶”时,我想:是时候了。

我可不想他独自干出什么傻事。



十二

每年,世界上都有一千多名青少年偷渡。

他们的目的地是火星。偷渡组织从太平洋的某个偏僻小岛发射火箭,飞往月球。经过一个月的病毒处理后,再前往火星。

火星殖民地早已落成,然而,对于移民火星的价值和意义,地球上的人们吵成一团。

反对者认为,移民火星的成本太高,即使到了火星,人们有可能还是关在玻璃房子里。

支持者认为,经由月球中转再飞往火星,可以让人类彻底摆脱事实上已经占领了地球的病毒。

反对者甚至设计了一个登陆火星游戏,人们在逼真的虚拟游戏中完全体验了整个过程,90%的游戏者在假装登陆火星后,不到一个星期,就选择了进入一个和地球上一模一样的盒子。

游戏的最后有一段插入广告:“每个冒险后的孩子最后都要回家。”

我问外孙为什么想去火星,他说:我想爬上屋顶,想在火星表面打滚。最主要的是,我想和真正的你在一起。

“真正的我?”我一时间有些恍惚,作为一个随机性黑市的常客,一个沉迷于史前文明的胡思乱想者,我居然无法确认,什么是“真正的我”?

为什么外孙选择与我一起,而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尽管他的父母是与对方的替代人make love,然后生出了他,但他的确是由父亲的精子和母亲的卵子受精而成。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培养盒而非母胎孕育而生?难道是因为像他这样一个真正的敏感的人类孩子,能够感知到真切抚摸他的父母的双手是无法经由替代人来传递的,哪怕那些手,那些力量,那些温度丝毫不差?

总之,外孙从小就有一种特别的忧郁和虚无感。即使是隔着替代人,当我把他搂在怀里仰望星空时,都能感受到这一点。

我们一起嬉戏,一起打游戏,一起发呆,像两个兄弟。

我们各自悄悄去逛地下随机黑市,心照不宣地假装没认出对方。

他说:“外公,我想和你一起。我们一起去火星。”



十三

时间已到。

我换上了一双没有芯片的跑步鞋,戴上了一块黑市淘来的纯机械手表,对准时间。

我打开了客厅南侧的窗户,确切说,是砸开了那块以假乱真地显示着那棵30岁枣树的显示器。

根据医学论文的报告,破损的盒子外的病毒会在三十分钟内入侵我的体内。

我的皮下监视感应器会提前通知控制中心,辖区内的急救机器人将会在五分钟内赶来,把我塞入防护服,放进隔离舱,运往急救中心。

同时,我与替代人之间的“映射”临时中断,替代人进入自动驾驶状态,模拟我的日常言行。除了外孙,我的别的家人不会有什么觉察。

一家地下黑客组织会派出一个打劫机器人,在途中劫持这个急救机器人。“我们可不会干入侵盒子的事儿,那是重罪。”

劫持急救机器人则相对容易得多,要价也低。

随后,被挟持的急救机器人一路从北美西岸飞往休斯敦。

外孙的盒子,位于休斯敦西侧的一个基地,与他爸爸妈妈以及我的替代人们生活在一起。

他不用冒着危险砸开盒子。作为一名计算机天才,他发现了一个漏洞,盒子位于二楼主卧衣帽间的顶部,有一个隐蔽的活动结构,只有超级AI云才有权限控制这个暗道。

“唯一的麻烦是,”他说:“当我从这个打开的暗道爬到屋顶,盒子的感应器会立即感知里面唯一的有机生命体消失了,报警系统马上会响。”

我说:“让我来解决这个麻烦。”

他说:“我会远程帮你打开你的盒子的隐蔽出口。”

“不。”我摇头,“我有更好的安排。”

我们必须要有一个急救机器人,否则即使出了盒子,哪里也去不了。

我计算过无数次,让自己感染,是最优解。

45分钟后,我和急救机器人飞到了休斯顿的基地,那是曾经是一片农田,一个个被太阳能电池覆盖的盒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我隐约觉得病毒正在进入自己的肺部,于是深深呼吸了一口。

飞行急救车悬浮在外孙的那个盒子的上方,吹起一片尘土。

盒子上面打开一个盖子,我跳下急救车,拉起他,把他推上急救车,然后踢上盖子,再爬上急救车,劫匪机器人赛车手般迅速地带着我们离去了。

外孙穿着早就准备好的防护服,注视着头罩后的我,说:

“嘿,真正的你!”

是的,就在刚才,我在一片迷雾中,拉起了这个真正的男孩。在过去18年,我无数次地抚摸过他清秀的面庞,牵过他从小到大的手掌,亲吻过他柔软的嘴唇,但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真实,哪怕是隔着厚厚的衣服,哪怕尘土漫天。

“好样的!”我和他击掌。

他伸出食指,想了想,说:“警报没响,按理说三秒后盒子就会报警。你怎么做到的?”

我说:“很快你就会知道。”

接应的潜艇将在墨西哥湾的一个断崖边等候。

劫匪机器人将我们放在海边两公里的地方,那是一片警戒区,两个静悄悄的人,要比飞行车安全得多。

傍晚的海边,枯黄的草地上长满了紫色的野菊花。

我,和我的那个真正的小男孩,肩并肩奔跑着,像是两个嬉戏的男生,你追我赶,快乐得不像在逃亡。

“嘿,你是说,待会儿我们要从悬崖上跳下去吗?”他边跑边问。

“是的,我们必须跳进大海中,才能获救。”我气喘吁吁地答。

“有个问题,一会儿我们的冲刺速度,百米大约是13秒,我算过悬崖的高度和礁岩的大小,我们可能会摔死在石头上。”

“你漏了一个数字,我看过天气预报,今晚有70%的概率刮六级强风,风速每秒12米!”

“嘿,70%?你这个老赌徒!”

“所以,你相信我吗?”

“100%。”

距离悬崖还有30米,我们停下来,喘了会儿气,相视一笑,然后一起向前冲去,在巨大的岩石边一跃而起。



十四

我撒谎了。

当晚的风速并没有六级,70%的概率也没有落在我们这一边。

你对了,按照抛物线计算,我们会落在礁岩上,摔得稀烂。

但是,你没算到的是,当我们一同跃起时,我会在空中用力地推一把你的后背。

根据牛顿第三运动定律,你记得吧,是我教你的,我和你中间会出现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

这股力量并不大,但刚好够把你送到水里。

当你落水时,会害怕,会惊愕,潜艇里的人会救起你,并告诉你另外一个人重重地摔在了石头上,不会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你会难过好一阵子,撕心裂肺那种,比“银弹”扎穿手指要痛得多,是你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不久你就会看到我留给你的小纸条,然后更加愕然。

我撒谎了。

没有人能够破解你所住盒子的报警系统,一个盒子,一个生命,这是盒子的第一设计原则。

当我拉出你时,便迅速跳入了盒子,然后把我的替代人顶了出去。

不多不少,刚好三秒。

我购买的黑客服务,额外赠送了身份欺骗程序,盒子的报警系统不仅感知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不会觉得换了人。

真有趣,“真实的我”在盒子里成了“真实的你”的替代者。

随后,我的替代人将你举上飞行器,踢上盖子,和你一起飞驰而去。

然而,我一点儿都没错过和你一起high的时刻。

尽管我留在你的盒子里,但通过一个模拟器,我控制着我的替代人,一直和你在一起。

你知道吗?我真真切切地和你奔跑在长满紫色野菊花的真正的大地上,像是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

我没有错过和你一起在星空下跃起,没有错过属于我的英雄时刻。

当我全力推你一把时,我感觉自己像是100多年前在教堂屋顶上,举起铁铲,冲向即将爆炸的燃烧弹。

即使从潜艇来到火箭发射基地,你仍然不会平复自己的心情。你在余生都会记起这一刻,我期望如此。

我将在凌晨三点再次爬上屋顶,爬得很辛苦,并且不得不躺下来。

今晚有60%的概率晴朗。如果我运气足够好(好吧,今天我的好运气已经足够多了),我会在东南方向看到运送你和别的年轻人的火箭腾空而起。

我希望你在火星上,习惯在床头看到我的照片,而不是我的替代人。

我是你的过去替代者,你是我的未来替代者。

孩子,将来你也许会知道,有了想守护的人,生命是多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