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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2020-09-19 15:5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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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楚歌(上)


■ 晚清沧海事 上卷(17) ■
作者:罗马主义


对于古代的将军来说,想要在一场大范围的运动战中,搞清楚敌人在哪,友军在哪,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那个时候既没有侦查飞机,也没有无线电,一支部队所能知道的事情,就是自己目力所及的地方,剩下的,全靠道听途说了,信息传播的最快速度,就是战马的速度,所以主将的作用是极其重要的,因此才有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说法。

而陈得才和僧格林沁,就在这种双方都两眼一抹黑,即不了解对方,也搞不清楚对方具体位置的情况下,在大别山区展开了一场规模宏大的野战,双方参战人数总计超过了20万人,那么他俩究竟谁更高明一些呢?

扶王陈得才是绝对的战术高手,虽然分兵几路出了陕西以后,很快就失去了启王梁成富部队的消息,他不知道他们恰好遇到了陕西巡抚刘蓉部队的围攻,无法南下,被迫向西,已经进入了甘肃。

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他的整体策略还是很成功的,为了能尽快到达南方,避免重蹈上次的覆辙,不让清军轻易发现他们的行踪,他们没有走大路,尽量沿着偏僻的大别山区行动,虽然这个举动,让他们收集粮草困难,一路上饥一顿,饱一顿,随时都处于缺粮的境地,但是,他们也成功的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到达了安徽和湖北交界的地方,才被清军发现。

陈得才

陈得才最初进入大别山以后没有多久,就在山区里,意外碰到了捻军张宗禹的手下,汪世贤的部队,得知了捻军首领张洛行,已经被僧格林沁击败,人被活捉,然后又被处死的消息。

接着又得知了捻军余部正在张洛行的侄子张宗禹率领下,四处逃难,目前处境极为困难,被僧格林沁紧追不舍,屡战屡败,在河南陷入了困境,危在旦夕的消息。

扶王陈得才决定派兵救援,不仅仅是因为陈得才和张宗禹是铁哥们,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于是就派尊王赖文光率领两万多主力精锐骑兵前去救援,双方约定,救出张宗禹,摆脱僧格林沁以后,在长江岸边会合,寻机渡过长江,一起南下,救援天京。

尽管陈得才他们小心翼翼,但是十几万大军南下,还是难以掩人耳目的,虽然慢了一点,但是朝廷还是在不久之后,就知道了他的动向。

这时正逢湘军围攻南京的战役,已经进入了关键时刻,所以朝廷也祭出了手中的另一个王牌,当时正红得发紫的僧格林沁,让他负责围剿陈得才部,坚决阻止他们南下。

僧格林沁并不是一个以计谋见长的将军,他的特点是坚韧,勇敢,也是一个战术高手,擅长临场发挥,所以和扶王陈得才的风格很像,两个人半斤八两,谁高谁低,全看临场发挥。



僧格林沁


朝廷给了僧格林沁可以调动沿线的一切军事力量的权利,希望他务必堵住陈得才十多万大军南下,绝不能有丝毫差错,不然曾国藩他们,就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这个任务让僧格林沁感到压力山大,因为他和陈得才一样,都有相同的问题,就是一旦进入大别山区,他也搞不清楚敌人的主力究竟在那里,自己的友军究竟在那里,在整个大别山区一带,双方能得到的消息,都是对方几天前的惊鸿一瞥,至于对方现在在哪里,那就需要靠拍脑门了,谁能一下子拍出灵感,谁就能打赢这场仗。

僧格林沁最初的打算是,他拉一张大网,四面八方的撒开,如果陈得才触动了网的那一边,他就率大军四面八方的来围,争取和陈得才决战。

他的这张网就是由四面的大军组成,中心就是大别山区,他率蒙古骑兵主力南下,蒋凝学率湘军北上,张曜率豫军从西北方向包抄,英翰从东南方向夹击,多隆阿留守合肥的部队,由石吉清率领,从东边进攻,无论谁发现了陈得才主力,务必拖住他,然后通知其他人赶来围歼。

想的是不错,但是陈得才却看穿了他这个伎俩,他准备走一步险棋,就是坚决不分兵前进,所有的人都沿着一条线走,虽然这样可能会导致粮草供应的极端困难,但是反过来,也让他无论单独遇到那一支清军,都有压倒优势,他就可以像把剪刀,把这个大网搅的七零八落。

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双方即是猫,也是老鼠,但是他们的角色并不是绝对的,刚开始的时候,扶王陈得才略胜一筹。

他先是在湖北麻城附近,打了一个小胜仗,获得了不少补给,然后故意放走被俘的清军士兵,声称要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被迅速地传到了僧格林沁的耳朵里,他觉得可信,因为陈得才长时间的在大山里长途跋涉,兵困马乏,应该可能会在这里修整一下,所以命令各军纷纷向这个方向靠拢。

但是,陈得才却是声东击西,想藉此调动围堵的清军到大别山西边,他好寻机突破包围。

他故意放走了俘虏以后,立刻进入山区小道,急速东进,像南京方向靠拢,结果一下把大部分敌军都甩到了后面,他迅速插到今天的英山县方向,准备南下出大别山山区,结果恰好遇到了,正赶往麻城参加合围的湘军蒋凝学部。

蒋凝学也是湘军中的名将,陈得才的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他知道清军中计了,只要陈得才突破了他,就跳出了清军的包围圈,僧格林沁也就白忙乎了,因此他必须设法挡住扶王陈得才。

但他和扶王陈得才一交上手,就发现陈得才居然没有分兵,十多万主力全在他面前,他知道自己手下的万把人,是肯定挡不住的,而且他也不打算当英雄,因为即使现在通知僧格林沁和各路大军,他自度也绝对无法撑到他们赶来的时候,估计到那个时候,他的头早就被插在长矛上,尸体也凉透了。

形势当时是万分危急,如果他被突破,那么湘军就只有从南京城下抽调兵力,来阻挡陈得才了,他知道硬拼是不行的,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向全军发布消息,首先是刚刚得到捷报,湘军已经攻下了南京城,曾大帅要给每人发一笔赏银,这一仗打完了就拿。

其次是南京城下曾国荃和鲍超已经率军赶来,在我们身后布下了埋伏,我们边打边退,把敌人诱进伏击圈,一定要装的像一点,力战以后慢慢退,不要让敌人看出来我们是在诱敌,而且请大家务必要保密,千万不能让敌人知道。

不过他散布这个假消息的时候,并不知道,前一条已经不是假消息,而后一条,当然是子虚乌有,但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他只能玩一下空城计。

于是他就且战且退,每天退个十几里地,不过他也真的是挡不住对方,就这样还是被打得披头散发,阵线岌岌可危。

由于在山区里作战,双方犬牙交错,自然就有很多湘军被对方俘虏,而且太平军肯定要拷问这些人,了解对方情况,很多人熬不住酷刑,就透露了实情,蒋凝学编的那个谎言。

消息被迅速汇报到扶王陈得才这里,让他大吃一惊,命令立刻斩杀所有俘虏,严禁传播天京陷落的消息,违者凌迟处死,同时马上了停止进攻,全军脱离和蒋凝学部接触,向大别山的另一个出口,六安方向移动,他一是害怕后面有埋伏,二是希望换个地方,确认一下这个消息的真假。

不过这让他浪费了第一个机会,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继续向前,蒋凝学这时损失惨重,全军即将崩溃,是挡不住他的。

如果这时冲到长江边,由于湘军的水师都在南京城下,他就能顺利渡过长江,恰好遇到突围的洪仁玕,还有天王的幼子,同时碰到江西的李世贤,汪海洋部,双方合兵又有二三十万人,局势会怎么发展,还是真的很难说,毕竟随后清朝又花了四五年的时间,才消灭了他手下的残部和捻军。

僧格林沁以为能在麻城遇到陈得才,结果出乎意料的是,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被陈得才摆了一道。

不仅仅如此,他的一只负责侧翼搜索的骑兵分队,意外遇到了也听到消息,赶来和扶王陈得才汇合的遵王赖文光和捻军张宗禹部,双方在山沟里相遇,于是蒙古骑兵和太平军骑兵进行了一场混战,结果僧格林沁的骑兵2千多人全军覆没,主将都统舒通额被阵斩。



僧王行猎图


这场战斗只经历了短短的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距离不到十里地的僧格林沁接到消息,极速率领主力赶到现场,但是除了遍地的尸体,敌军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接着,僧格林沁收到了蒋凝学的报告,说是太平军在英山附近重创了他,但是随后又退回山区,向六安方向运动的消息。于是,他急忙率领主力,向六安方向移动。

但是才走到半路上,他的另一支侧翼搜索的骑兵,又意外遇到了赖文光和张宗禹率领的骑兵,再次被打了个大败,主将巴阿扬阵亡,上千骑兵被杀,然后等他赶到现场的时候,敌人又消失了。

仗打到这里,让僧格林沁窝火到了极点,他总是在陈得才背后慢半步,又被神出鬼没的赖文光和张宗禹狠揍了几下,损失惨重,但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接着,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陈得才的主力并没有按预想出现在六安,他耍了个心眼,绕了个圈子,突然出现在湖北蕲水,大别山另外一个方向,和石吉清率领的多隆阿部队,前段时间前往麻城参加合围的,现在正奉命赶往六安的部队交上了火。

主将石吉清曾经在多隆阿手下,和扶王陈得才交过很多次手,胜多负少,而且再加上他的部队装备好,全是洋枪洋炮,所以并不怕扶王陈得才,于是摆开阵型和对方开打。

陈得才知道对方不怕他,于是就利用敌人这个弱点,故意派一些使用鸟枪和土炮的部队,正面迎敌,然后且战且退,装出一副不敌的样子。

接着他命令祜王兰成春率精锐部队,迂回到敌人背后,断了敌人退路,当他把敌人诱到预设阵地时,早已埋伏好的洋枪兵突然出现,万枪齐发,从四面八方一起进攻,打的多隆阿军乱成一团,在给敌人造成重大伤亡以后,他出动骑兵进行了冲锋,最终全歼了敌军,总兵石吉清被当场击毙。

打完了这场胜仗以后,从这里继续南下就可以进入九江对岸,但是陈得才却不想在这里过江,因为他估计全歼石吉清部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敌人很快就会向这里聚集,再往南水网密布,不利于他快速机动,他想将计就计,趁敌人向这个方向聚集时,突然翻身东去,再次前往六安方向,从那里出大别山区,进攻合肥方向。

看起来像条妙计,不过陈得才又错过了他的第二个机会,这个时候他南下的话,依然可以和江西的太平军汇合,有可能遇到洪仁玕和洪秀全幼子,未来的局势,依然是不好说。

那么僧格林沁会不会被扶王陈得才牵着鼻子走呢?看起来很有可能。僧格林沁本来安排各军在六安方向阻挡敌军,但是他走在半路上,收到了石吉清全军覆灭的消息,现在他发现自己又扑错了方向。

双方在这里已经来来回回打了三个月了,僧格林沁一场未胜,跟着陈得才屁股后面追,影子都没有捞着过,反而不断的损兵折将,总兵以上将领被杀了五六个人,士兵阵亡超过万人,僧格林沁感到很憋屈,有劲没处使。

面对着敌人又出现在蕲水的消息,僧格林沁现在很犹豫,下一步到底怎么办呢?追还是不追,这是一个问题,那么,他会不会又再次上陈得才的当呢?

借用评书里的一句老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们先放一放僧格林沁和陈得才的战事,再来聊聊西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在我们继续给大家讲,清末西北叛乱的故事之前,我们先回过头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一个比较新颖的历史研究方法,用一种新的视角,来观察西北叛乱。

在中国传统的历史研究中,喜欢把一件事的成败,或者一个朝代的兴衰,归纳到几个当事人的个人品德上,但是这种方法通常难自圆其说,就拿明朝来说,嘉靖和万历都是标准的昏君,但是他们的江山却稳如磐石,而崇祯皇帝是一个公认的好皇帝,至少不是一个坏皇帝,大明王朝却断送在他的手上,这让拿品德说事的人,只能胡言乱语,顾左右而言他。

而现在呢,大家研究历史的主要方法,就是所谓的阶级分析法。把研究的目标,更多的聚焦于各个阶层之间的矛盾冲突上,但是这种方法,也有它的问题,因为在中国历史上,按照目前所说的先进阶级,农民起义的成功只有两次,一次是刘邦,一次是朱元璋,其它的都是被地主阶级篡了权,而且就是这两人,后来也变成了地主阶级的代表,为什么落后的地主阶级,总是战胜先进的农民阶级,当然我们的中学课本,无法给你答案,它的所有解释,一直处于一种难以自圆其说的逻辑矛盾之中。

正是由于这些研究方法,每一种都漏洞百出,自己都无法确定一个统一的标准,所以慢慢变成了按统治者需要,靠删减和修改历史来掩饰漏洞,以至于变得毫无公信力,所以大家经常说,历史就是个婊子,随便你怎么搞,只要你想搞,根本原因,还是传统的研究方法有问题。

为了摆脱这种情况,现代西方的一些的学者,就在想,能不能让历史研究变成一门科学,进行定量定性的精确分析,并产生一种所有人都认可的评判标准呢?

于是,他们发明了好多新的研究方法。其中的一种思考方式,就是从经济发展,地理特征的角度,来解释古代社会发生的变化,为什么会是这样,而不是会那样,试图定量定性的分析历史进程,建立一个大家都能承认的统一标准。让我们试着用这种思考方法,来谈谈西北的问题。

陕西在地理上有着非常明显的优越之处,内有关中平原,提供充足的粮食供应,外有潼关,黄河和秦岭的保护,是典型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

所以在中国历史上,从秦朝开始,一直到唐朝,有多个朝代在这里建都,最后一个想在这里建都的皇帝,是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但是由于他弟弟宋太宗反对,最后没能实现这个梦想。

很多以前的历史书籍,把这个问题,归结于政治斗争,但是今天从新的角度来看,问题并不这么简单,宋太祖最终放弃在陕西西安建立首都,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按照宋朝的军制,强干弱枝,最主要的精兵会集中在首都附近,80到100万禁军的粮食供应问题,是宋太祖无法解决的,这可能是他最终无法定都西安的根本原因。

因为西安和汴梁相比,它的优势也是它的弱势,山川之险,反过来也就是运输困难,没有一条水运的通道能够到达西安,这导致运粮到西安的成本是非常之高,不可能养得活众多的禁军和官僚,反过来,汴梁就在黄河边上,四通八达,运粮成本极低,只有建都在这里,才能喂得饱大家。

所以从此以后的历朝历代,再也没有人考虑过,在陕西建都。

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陕西由于过早的被开发,从唐代后期开始,它的环境被严重破坏,导致它的产粮能力,急剧的下降,由于严重的水土流失,让陕西从一个富地方,变成了一个穷地方。

到了明代末年,由于遇到了历史上的小冰河时期,陕西连年歉收,再加上交通困难,赈灾滞后,导致它成了明朝末年流民的发源地,最终造成了明朝的灭亡。

到了清代,陕西和甘肃,是中央直辖的最穷的两个省,财政靠中央补贴。但是这两个省又非常的重要,一旦青海和新疆有事,这两个地方就是前线。

但是一旦大军云集,即使是在全国助饷的情况下,这两个地方也无法筹集到足够的军粮,必须从四川山西河南湖北运入,但是代价和成本极高。

而在和平时期,甘肃驻兵的上限,就取决于陕西关中平原能够提供的余粮数量。因为陕甘地区,只有这里有余粮,而且从这里运到西北其他地方的运费,是可以承受的。

实际上除了关中平原以外,西北其他地区,都没有余粮,这些地方,只要能把自己喂饱,不向中央伸手就已经很不错了。

如果从这一点着手,我们再来看看清末发生的所有事,就一下变得条理清晰了。

首先我们来看,为什么陕甘总督,下一步通常就会成为军机大臣?那是因为在这个位置上干的人,必须要超级的优秀,有点儿类似于武侠小说中的丐帮帮主,他不光要武功非常高强,而且要社交广,脸皮厚,能到处要得到钱,这是最重要的。

而都兴阿为什么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把西北的事情搞砸了?主要原因就是,他忘了自己这个陕甘总督,其实就是丐帮帮主,光想着行侠仗义,却忘了带领丐帮兄弟们的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去要饭,饭都吃不饱,搞个铲铲。

这个时候正好是天下大乱,各地都是划界为疆,自顾不暇,就是地主家也没有隔夜的余粮,虽然各个省份,都有支援陕西甘肃的义务,但你就是天天催着别人要,别人也未必给你,如果你自己还一点都不着急,那么大家自然更没人理你,也绝不会有人会傻到主动送粮上门。

再加上陕西已经连续战乱了两年,又接连发生了两场宗教大屠杀,数百万农村劳动力死亡,农业生产完全被中断,到了1864年,自然而然的也就发生了大饥荒,唯一的余粮来源地,也不复存在了。

所以身为陕甘总督,都兴阿必须更加加倍的四处讨饭,才不至于酿成大祸,但他却恰恰没有把这个当成一回事。

经过都兴阿这么一耽误,好几个月没有人专心致志的当好丐帮帮主,锲而不舍的向中央和四邻要饭,西北立刻就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而且都兴阿的另外一大失误,就是没有按照多隆阿的部署,再接再厉,先痛剿窜入甘肃的陕西穆斯林,这直接带来了另外一个严重后果,他们形成了流民效应,也叫蝗虫效应,导致西北全面暴乱,甘肃经济完全崩溃,这是什么原因呢?

客观的说,甘肃宁夏的叛乱,前期在教主的控制下,虽然也发生了固原大屠杀,但总体的烈度和强度远远小于陕西叛乱,基本上是以和平夺权为主,因为教主也不想把自己的地盘搞乱,而且当时甘肃宁夏的穆汉比例是七比三,他们占有多数,所以对汉人也不是很怕,没有什么危机感。

但是陕西穆斯林进入甘肃以后,打破了这种平衡。因为几十万陕西穆斯林叛军,他们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吃饭问题。

首先当地根本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甘肃本地人,如果能把自己喂饱,不靠中央救助,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也许有很多人不相信,让我给你一组数据,来源于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近代甘肃生态环境与社会变迁研究》,根据1851年清政府的统计,兰州府平均每平方公里可耕地有63人,平凉府每平方公里可耕地有97人,宁夏府每平方公里可耕地有49人,这些地方的年降雨量均小于400毫米。

按照联合国标准,这属于半干旱土地。这种土地最大能养活的人口的数量,是每平方公里20人,当然是按照现代生活标准。

这是啥意思呢?就意味着今天你吃的每一顿饭,要分给当时2.5个到3个甘肃人去吃,你觉得他们的生活过得咋样?当然,想减肥的除外啊。

因此当陕西穆斯林涌入甘肃,这里突然增加了几十万张嘴,该到哪里吃饭?既然不能动穆斯林,那就只能抢汉人,既然要抢,就不如把事做绝,杀光抢光。

很多这个时代的资料,比如《平回志》,《征西记略》,《平定关陇纪略》,以及一些地方志,都会有这样一个类似的故事,说的是1863年,陕西穆斯林叛军,被多隆阿击败以后,逃入甘肃的一个典型故事。

这类故事通常是这样记载的,甘肃当地的阿訇,本着天下穆斯林是一家的态度,设宴款待前来投奔的陕西叛军首领,而且会请几个当地有名望的人前来作陪,这中间很可能就会有当地的汉人乡绅。

双方一见面,本地的阿訇就开始介绍陪客,当听到宴席上有汉人的时候,陕西叛军的阿訇,也就是白彦虎这类人,通常会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高呼:“穆不留汉,势不两立,请杀之。”

这通常会把主人弄得很尴尬,因为他既然能把汉人乡绅请来,说明双方的关系肯定还不错,而你们这些不过是落难的草寇,我好心招待你们,你们却突然在席间喊打喊杀的,叫我如何下台?

但是这个时候,通常会发生这一幕,陕西穆斯林阿訇会大呼:“你到底是要做穆民,还是要做穆奸?”然后其他的陕西穆斯林,通常会一拥而入,不由分说,乱刀将汉人全部砍死。

然后这个时候,陕西穆斯林又会挟持着主人,要他带领陕西穆斯林叛军,去剿灭汉庄,一方面威胁,如果不从就把他一起杀了,一方面又以利相诱,告诉当地的穆斯林,如果你们不好意思去杀,我们来杀,杀完了土地房屋和女人归你们,粮食和金钱归我们。

于是,当地的穆斯林就被陕回裹挟着,莫名其妙的卷入了叛乱。

如果按照以前的历史分析法,我们要么给他们点个赞,说明他们的革命斗争意志坚决。要么痛骂他们,说这帮家伙,全是一群反人类的人渣。

但是如果你用我刚才跟你说的方法去研究,你就会发现,其实这一切是必然会发生的,和他们是什么人没有关系。

这就是所谓的流民效应,也叫蝗虫效应,一个地方的蝗虫,如果吃完了当地的所有食物,就必须飞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吃光另外一个地方所有的食物,而当地的蝗虫也无饭可吃,也就必须跟着这些蝗虫继续飞,去吃完下一个能找到食物的地方,这样这群蝗虫就会变得越来越多,最后形成了蝗灾。

所以原来一些根本就没有打算叛乱的穆斯林,最终也走上了叛乱的道路,这是因为流民效应的结果。

据宁夏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宁夏回族》这本书记载,数千名头戴白帽的陕西穆斯林,来到了河州地区,开始围攻县城,但是他们攻不下来,于是他们就来找马占鳌,让他出面帮忙。

但是马占鳌显然不想反,他东说西说,百般推脱,就是不愿意参加。因为站在他的立场,我们很容易可以想到,老教全靠清廷维护才能生存下来,如果放开手脚竞争,根本就不是新教的对手,所以参加这场起义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但是在当时的局势下,你怎么想并不重要。陕西穆斯林还是拿出了他们屡试不爽的那一招,当着众人的面要马占鳌表态:“到底是当穆斯林还是当穆奸”?

这句话的背后,而且还有一个潜台词,你不帮我们,那你就得养我们。显然,他哪里养得起这么多人?

这下他就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反了。但是他毕竟和陕西穆斯林们的利益不一致,所以,虽然反了,但是他还想把事情做得留有余地,他要求众人要严格服从他的命令,给汉人一个机会,如果愿意皈依伊斯兰教的,一律不准杀。

于是他跑到河州城下,喊了几嗓子,结果城门就开了,原来守城的都是他的熟人。河州城内的汉人,都皈依了伊斯兰教。

看起来皆大欢喜,但其实不是。都成了穆斯林,没人抢了,外来的陕西穆斯林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而马占鳌和以前的那些老教穆斯林,显然不愿意去养这些陕西穆斯林,他们也没有能力去养活这么多人。你想想,河州地区,就是今天的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区,著名的老少边穷地区,到了现在都穷的叮当响,也就是几年前才解决了温饱问题。

所以马占鳌只能把这个球又踢给刚刚皈依了穆斯林的汉人,让他们去养陕西穆斯林,而这些人如果不想让自己饿死,能拿出来的粮食,根本就不足以喂饱陕西穆斯林。

所以,矛盾再次爆发,很快双方就发生了冲突,结果是刚皈依伊斯兰教的汉人,其中有3万多人,又被陕回杀害。因为粮食只够一部分人吃,所以总得有人去死。

你看,换一个视角,好多以前的历史书,随便怎么写也写不明白的事,现在很轻松的大家都能理解了。

当然,我只是介绍了一个皮毛,这种新的研究方法以数学为基础,可以定量定性的进行分析,有了这个基础以后,再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其实你都可以进行预测了。

好了,废话少说,言归正传!从这个时候开始,甘肃的经济已经彻底崩溃,陕西穆斯林每到一处,就会煽动和裹胁当地的穆斯林叛乱,屠杀当地的汉人,当地的局势立刻进入动荡,生产陷入停顿或者遭到严重破坏,到了1864年,整个甘肃的社会秩序已经彻底崩溃了。

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最害怕的就是流民乱串,那样很快就会造成蝗虫效应,而都兴阿错过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时机,留给杨岳斌的,是一个已经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而且教主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完全没有按照他原来的想法发展。各地蜂拥而来的陕西叛乱穆斯林,确实都愿意认他为最高统帅,但是有一个先决条件,他得给钱给粮养他们。

他突然发现,原来要成为伊斯兰国的建立者,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儿,辛辛苦苦折腾了半天,最后一切,居然全变成了一个吃饭问题。

从董志塬一直到金积堡,几十万陕西穆斯林聚集在这里,嗷嗷待哺,根本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金积堡能养得起的。

虽然他竭尽全力,可是相对于外来人口的需求,只是九牛一毛,饿急了,这些人就到处去劫掠,而他的那些战略部署,原来关于建立伊斯兰国的各种奇思妙想,自然也就没有人当成一回事,在吃饱饭这个最根本的需求面前,一切信仰和理想都不值一提。

更重要的是,他还发现,他正在引火烧身,虽然到目前为止,他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清军已经无力进攻,但是战斗毕竟没有结束,双方还在继续僵持着。

如果再这样耗下去,宁夏地区的粮食生产也必然会被耽误,饥荒自然也会蔓延到他掌控的地区,到时候不用清军来攻,他自己就崩盘了。

于是他决定尽快结束这一切,必须先度过这个难关,把建立伊斯兰国的事情先放一放,先结束在宁夏的战争,不然一切都是扯淡。

他把目光投向了都兴阿和穆图善,开始向他们两个人递送秋波,他估计他们两个人现在也左右为难,面对着他们自己造成的这样一堆乱摊子,也急需推脱责任,现在是谈判的最佳时机。

但是这还不够,问题的根本症结还没有解决,他还必须给陕西穆斯林找一条出路,毕竟是这些人的到来,破坏了经济平衡。

但是这是最难办的,作为始作俑者,他不能不管他们,但是又养不起他们,最好是能把他们劝回陕西去,但是这些人都被打怕了,肯定不敢回去,必须要有一个外力帮忙,才有可能实现这一切。

左思右想之后,他觉得必须把扶王陈得才他们劝回来,再次进攻陕西,让陕西的穆斯林前去帮忙,争取在陕西建立根据地,这才是解决目前危机的唯一出路。

教主的使者再次出发,他们能找得到扶王陈得才吗?他们能劝说他再次回到陕西吗?

僧格林沁犹豫了很久,最后他终于想明白了,再这样跟着扶王陈得才的屁股后面追,四处围堵,必然疲于奔命,早晚会被他拖垮。

而且四处设防,自然会导致兵力分散,他的军队最终必然会一只又一只的被扶王陈得才消灭掉,他正一步一步的走向悬崖边沿,必须立即勒马停车。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收到了南京城已经被攻下,洪秀全已死,李秀成被俘的的消息,他能不能堵住扶王陈得才,已经不像最初那么重要了。

反复思考以后,他决定放弃追击扶王陈得才了,万一他要渡江就让他渡吧,因为最关键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就算被人弹劾就弹劾吧,反正他也尽力了。

万一陈得才真的过了江,到时候就由湘军自己处理,他也管不着了,毕竟他们现在也腾的出手了,应该有办法。

他只要不让扶王陈得才他们攻入他自己管理的地盘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冒着战败的危险,去替他人做嫁衣裳了。

最后僧格林沁默默的把石吉清全军覆没的消息,收了起来。他没有发布新的命令,只是继续率领主力,准备沿霍山前往六安,等到和张曜,英翰率领的部队汇合以后,再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扶王陈得才消灭了石吉清部以后,从俘虏的口中,再次听到了南京陷落的消息,他命令处死了所有的俘虏,再次封锁了消息。

做完了这些以后,扶王陈得才的心里并不踏实,他隐隐约约的感觉,消息可能是真的,他害怕如果继续南下渡江的话,会被僧格林沁追上,同时又遇到已经腾出手的湘军围堵,自己如果被困在长江边上,无路可去,那样形势就会危险了。

于是他派出一支小部队,装作要南下的样子,继续向前进攻,希望吸引僧格林沁前来围堵,他自己则率领主力,再次沿着大别山向东运动,前往六安方向,因为他从俘虏口中知道,遵王赖文光和张宗禹在大别山东部,袭击了僧格林沁的骑兵,他估计他们在那里附近,想去和他们会合,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僧格林沁已经放弃了追击他,所以他的妙计,现在居然变成了画蛇添足,当他带着十来万大军在大别山里头走时,僧格林沁正带着五六万大军在大别山外围走,双方都在赶往一个小城,一个名叫霍山的地方。



而这个时候,遵王赖文光和张宗禹正率领5万多骑兵,从另一条路上,赶往湖北蕲水,想要和他会合,他们也知道了,南京已经失陷的消息,急着和他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就在阴差阳错之间,和扶王陈得才的主力部队,失之交臂。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如果觉得本文可读,请分享到朋友圈,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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